大学期间，某年暑假过后，我又一次坐上特快七次列车，从北京到成都，返校。

卧铺车厢，就象是一条微缩了的旅店走廊。六张卧铺面对面，就形成一个单独的房间；每个房间，都有每个房间的故事。这次，我坐的是第三层的上铺，下面的“房间”里，有一对母女，演绎了一番轻快而温馨的小小弦乐，让我至今想起，仍觉得回味悠长。

那个母亲长得什么样子，我已经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她一头蛮长的大卷发，一件很休闲的白色T恤，牛仔裤，沙滩鞋，轻闲极了；她的小女儿大概六七岁的样子，一上车就吸住了我的眼球。她的眼睛不大，却出奇的有神，象是放射着某种不可见的光线；她动作轻灵，头颈象小鹿一样倏忽转动；偶尔看我一眼，我的心里就漾起一股快乐和怜爱。她显然是个十分快乐的孩子，一上车，妈妈还在忙着安顿行李，她就已经和邻铺的两个叔叔攀谈了起来；孩子的直爽和天真，把一切交流都变得简单无比，只短短的几分钟，我就旁听到了那两个旅人的名字和职业，还知道了他们一个最喜欢吃香蕉，而另外一个喜欢吃肉，呵呵……我趴在上铺，头略微偏出，听着看着这一场让人轻松的对话，觉得这次旅程有了她，可真是幸运。

母女两个买到的是两个中铺，她的母亲见自己的女儿已经打好“公关”，立刻不失时机的和那两位下铺的先生提到了中铺的不便——她怕这个小家伙夜里睡觉不老实，会掉下铺来；小女孩儿一听这话，马上开始辩驳，说自己是女孩子，睡觉老实得很，似乎十分气愤她的妈妈竟然对外人破坏了自己的小小淑女形象；她那副认真的样子，让所有的人都大笑不止；但就在这阵笑声当中，两位先生同时提出要和她们换铺。于是乎，她们很容易的就换到了两个下铺，孩子的力量，还真是惊人呢！

小女孩性格实在外向，是个会笑的开心果；一路上和那两个好叔叔聊天、打牌、玩游戏，一刻也不得安闲。她的母亲则内向得多，不是很多话，她静静的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，时而微笑，时而嗔怪几句；女孩儿虽然外向好动，却十分有教养，可见是有原因的。眨眼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，女孩儿开始小睡午觉，她的母亲坐在旁边，破有歉意的和两位先生聊着天，说是她的女儿实在好动爱说，打扰他们休息了；话里行间，我才知道她们是成都人，去北京旅游，然后返回成都。做妈妈的说，女儿小的时候，性格十分内向，学说话都比别的孩子晚，也不喜欢出门玩；她和丈夫十分忧虑，于是开始用尽种种办法让孩子变得外向。经常请朋友和同事到家里玩，还特意求他们帮忙，多和小孩子说说话。每年都要去外地旅游一番，也全是为了让她开朗起来；这样子下来几年，效果实在显著，她忍俊不禁的用成都话说：“好像有些做过喽！ 现在到了哪里都不得安闲，有点儿过分活泼了！” 我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真是难以想象，父母的努力，竟会对孩子的性格造成这么大的影响。 

我不善和人聊天搭讪，一整天都在上铺看书，或是观看她们下铺四个人的“节目”。晚上八点多，是我的晚饭时间，我跳下铺来，开始准备心爱的泡米粉；米粉刚泡好，就看见她们母女两个笑意盈盈的从车厢尽头走回来；小女孩儿的头发散开，披在肩上，越发显出她的两个红润的脸蛋，在昏暗的车厢里，也散发着一层健康的光亮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可爱极了的青蛙杯子——原来她刚刚去洗漱，要准备睡觉了。她的母亲则提了一包的洗漱用品，跟在她的后面，紧张的看着女儿在摇晃的车厢里也要蹦蹦跳跳。她们坐下来后，当妈妈的就从提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充气玩具，开始吹了起来；我觉得很有趣，莫非这个小家伙有怪癖，非要抱着充气玩具才能睡觉？与此同时，小女孩儿发现了我，这个她还没有“探索”的“新大陆”。于是乎我只好一边吃饭，一边接受她的户口调查和性格爱好分析。第一个重大问题就是我为什么吃米粉而不吃泡面，我说我就是不喜欢吃泡面啊，她说她也不喜欢吃泡面，她喜欢吃她们家楼下小超市里卖的康师傅，我笑坏了，我说康师傅不就是泡面吗？她歪着头想了想说，可能是吧？这个时候她的妈妈已经吹好了那个“玩具”，原来是个充气的盆子；接着她去打了一些冷水，又从暖瓶里兑了热水，用手试了试水温：一盆旅途中的绝对奢侈品：洗脚水，就这样准备好了！女孩儿被妈妈叫过去洗脚，我看着她的妈妈抓住那两只随意乱晃的小脚，放在盆子里轻轻揉搓，心里温暖又有些嫉妒；可爱的白色小脚丫，在红色的盆子里越发的显得玲珑；清亮的水，在盆里荡漾，冒出一股股热的蒸气， 多美的一副图画！ 

晚上十点多的时候，车厢里已经熄灯，我睡不着，就坐在窗边看月亮，看偶尔飞过的稀疏的灯光，有昏黄的路灯，也有方形的金黄的房间，也有红色的或是有花纹的窗帘……这么多故事在同时进行，世界上，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呢？—— 我这些无聊的伤感很快就烟消云散，小女孩醒过来了，见妈妈已经入睡，就跑过来坐在我对面，一副严肃的样子和我聊天；聊着聊着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聊到了我的妈妈，她一副兴奋的样子，问我的妈妈是卷头发吗？厉害吗？会不会逼我写作业呢？等等等等……当时我的母亲刚刚去世，而我还没有完全从痛苦中恢复过来，所以我开始不太言语，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谈话；她的母亲已经醒了，似乎看出来我不想再聊，就把她抱回去哄她睡觉，她躺在床上，使劲儿的仰着头看着我，问我：你妈妈为什么不坐火车？我用尽平静而轻松的语气说：我的妈妈去世了，所以她不能坐火车了。谁知小家伙竟很兴奋，她噌的坐了起来，回过头，很认真很高兴的看着我说：去世了？是不是就是死了？？怎么死的？？我实在有点无法招架这样的天真，她显然完全不明白“死”的意义和沉重；我只好轻轻的说，是呀，就象电影里面演的那样呀！她亮亮的眼睛盯着我，高兴极了，似乎还要再问一千个问题，似乎非常高兴会发现这样子有趣的事。哎，孩子啊，可爱的孩子，我要是能够象你一样什么都不懂，该有多好！ 

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，她的母亲没有预料到这样的谈话，只好尴尬而无奈的笑着，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就抱起女孩带她去卫生间了。 

我爬上了上铺，久久不能入睡，俯视着黯淡的充满了梦的车厢，眼睛里还是那副美丽的充气脚盆的图画：鲜红的盆子，白嫩的小脚丫，妈妈的温柔的大手，全都弥漫在温热的洗脚水的蒸气里。洗脚水似乎总是个不太美好的贬义词，可是在我的心里，那一盆洗脚水，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水。

（很可惜的是，我怎么也记不起小女孩儿的名字了……）